第04章 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
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
接下来的三天,电话断断续续接通过四次。
有时候是中午,有时候是晚上,有一次甚至只有短短十七秒,厘米大只来得及说一句“老师来了”,就匆匆挂断。
可就是这几次零碎通话,已经足够让两个人从最初的戒备,变成一种很奇怪的熟悉。
周星星知道了厘米大数学差得并不厉害,只是不爱听班主任讲题;知道她最讨厌学校食堂二楼的番茄炒蛋,因为番茄永远是酸的;也知道她一旦心情差,就会跑去旧器材室旁边那道废楼梯坐着,把校服外套裹得很紧,像把自己卷成一个不会被人看见的结。
而厘米大也知道,周星星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,常常开没完没了的会;知道他住的新房子厨房水龙头总是漏水,到现在都还没修;知道他虽然说话平静,却根本不擅长说谎,每次想敷衍过去时,语速就会比平时慢半拍。
他们都没提“信任”两个字。
但某种东西已经在慢慢长出来了。
周五晚上九点,周星星回到家时,手机几乎是立刻亮起。
他接通后,听见厘米大那边风很大。
“你在外面?”
“阳台。”
“这么晚?”
“家里有人吵架。”
周星星动作顿住了。
她说这话时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。可正因为太平静,反而更让人心里发沉。
“严重吗?”他问。
“老样子。”厘米大笑了一下,那笑声很空,“无非就是我爸觉得我妈惯着我,我妈觉得我爸除了发火什么都不会。然后他们又会在某一刻突然把矛头转到我身上,讨论我到底为什么不能像别人家小孩那样省心。”
周星星一时没接话。
电话那边传来玻璃门被拉开的声音,随后又关上。风声小了一些,看来厘米大已经缩进了阳台角落。
“你知道最烦的是什么吗?”她忽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他们吵架的时候,总像是真的在为我好。”
厘米大顿了顿。
“可他们根本没人问过,我到底在想什么。”
周星星站在玄关,鞋都没来得及换,背脊却一点点绷紧了。
他当然知道这种感觉。
不是完全一样的处境,但那种明明站在人群正中,却像从头到尾都没有被真正看见的感觉,他太熟了。
“你可以不必每次都一个人扛。”他说。
“那不然呢?”厘米大反问,“跟谁说?跟我妈说我不想当她拿去跟亲戚炫耀的成绩单?还是跟我爸说,我其实根本不知道以后想考什么大学,也不想按他给我选的那条路走?”
她笑了笑,声音里带着很轻的鼻音。
“说了也没用。”
周星星靠着门,低声说:“你现在不是正在说吗?”
那边一下子安静了。
风从她那边轻轻吹过,像拂过一整段无处可去的青春。
“周星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挺怪的。”
“哪里怪?”
“明明什么都没做,”她说,“可我一听你说话,就会觉得……好像事情还没糟到不能讲。”
这句话让周星星心里微微一动。
他想起第一章里那条语音,想起她说“我就是想找个人说句话”。
原来真正被接住的时候,人是会立刻感觉到的。
“那你继续说。”他说。
厘米大吸了吸鼻子,像是嫌自己刚才那句话太软,又重新把语气撑了起来。
“其实也没什么。”
“又嘴硬。”
“你少来。”
“行。”周星星笑了下,“那我不评价。你说。”
这一次,厘米大沉默了很久,才慢慢开口。
她说起班里一个叫林见月的女生,是她从初中就认识的朋友。两个人明明很好,却在上高中以后越来越难说真话。林见月总觉得她太冷,什么事都憋着;她又觉得林见月活得太轻松,像永远有人会接住她。
“其实她也不是故意的。”厘米大说,“可每次她很自然地说出‘没事啦,都会过去的’,我就会特别烦。”
“因为你觉得她不懂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跟她说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说了显得我很矫情。”
周星星听到这句,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。
“厘米大。”
“干吗?”
“你有没有发现,你老觉得只要开口,就会给别人添麻烦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这次沉默不像是在生气,更像是被说中了,来不及反驳。
隔了一会儿,厘米大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那你呢?”她忽然反问,“你不也一样吗?”
周星星怔住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每次说你自己的事,都说得特别少。”厘米大说,“工作不顺,就只说‘有点烦’;家里怎么样,也从来不展开。你凭什么说我?”
周星星靠在门边,半天没动。
原来她都听出来了。
原来不是只有他在试着理解她,她也在一点点看他。
“因为我比你大。”他最终只说出一句。
“大很多就了不起吗?”
“不是了不起。”周星星笑了笑,“是习惯了。”
习惯把话咽回去,习惯把真正重要的情绪藏在正常生活后面,习惯别人问一句“你还好吗”时,条件反射地说“挺好的”。
“这个习惯不好。”厘米大说。
周星星沉默片刻,低声应了一句:“我知道。”
通话进行到这里,谁都没有再硬撑着把话题扯开。那种原本隔着很多年的陌生感,反而因为彼此都露出了一点裂缝,变得柔软下来。
过了会儿,厘米大忽然小声说:“其实我今天给你打电话,不只是因为家里吵架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下周一学校有个表彰会。”
“你要上台?”
“不是。”她轻轻吐出一口气,“林见月要在表彰会前把学生会资料送去旧楼那边的办公室。我本来答应陪她一起去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没什么。”厘米大说,“我就是突然有点不想去。”
周星星听见“旧楼”两个字,心里忽然一紧。
像有根看不见的线,轻轻绷了一下。
可下一秒,系统提示浮出屏幕:尚未达到干预阈值。
他盯着那行字,没说话。
“你怎么又安静了?”厘米大问。
“没事。”周星星回过神,“你如果答应了她,就最好还是去。”
“你站哪边?”
“我站讲信用那边。”
厘米大轻轻哼了一声。
“行吧。”她说,“那我再想想。”
挂断前,她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:“今晚谢谢。”
周星星怔了一下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听我说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周星星站在玄关,许久才慢慢把手机放下。
屋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。他换了鞋,走进厨房,第一次认真把那只一直漏水的龙头拧开,找出工具一点一点修好。
水声停下来的时候,他望着不再滴答的水池,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也是这样。
并不是永远修不好。
只是以前没人肯停下来,认真看一眼问题到底出在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