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章 梦见她的第一夜
梦见她的第一夜
顾沉舟十六岁那年,第一次做那个梦,是在盛夏最闷的一场夜雨之后。
他从小睡得不算好。
顾家住在京城最贵的一片地上,窗外有修剪得像标本一样整齐的树,走廊里铺着厚地毯,连佣人的脚步都轻得像被人提前嘱咐过。可越是这样安静的地方,越容易让人听见自己心里的空。
那时候的顾沉舟已经很习惯这种空了。
父亲常年出差,母亲常年在各种社交场合里微笑,祖父只关心成绩、礼仪和未来。顾家每个人都很爱“顾沉舟”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前途,却好像没有谁真正想知道,他最近是不是又失眠了,是不是在学校里和谁闹了矛盾,或者他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周末那些永远体面、永远正确的聚会。
那天晚上也是一样。
晚饭桌上,祖父看了一眼他的月考成绩,说了一句“还行,但数学不该错最后一道大题”。
母亲轻轻放下汤匙,接了一句“沉舟最近心不静”。
父亲从头到尾都在看手机,直到饭局结束,也只拍了拍他的肩,像拍一个已经可以自行运转的项目。
顾沉舟回房的时候,外面刚好下起雨。
他没有开灯,坐在窗边听了很久雨声。雨点砸在玻璃上,起初很急,后来慢下来,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,一下一下敲着什么。
他那天本来不想睡。
可大概是天气太闷,也可能是少年人的情绪本就像一只装满水的玻璃杯,表面看着平静,轻轻碰一下就会晃。他靠在床头看书,看着看着,不知不觉还是合上了眼。
然后,他听见风。
那不是顾宅庭院里吹过树梢的风。
那风更潮,更近,带着一点旧墙皮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,吹过来时,像从一条狭窄的巷口钻进衣领,凉得让人下意识缩了一下肩。
顾沉舟在梦里睁开眼,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街上。
夜色很深,路不宽,两边是陈旧但有人气的居民楼。楼道口的灯一盏亮一盏不亮,远处有卖夜宵的小摊收摊,铁锅碰撞出很轻的声音。地面是湿的,刚下过雨,路灯把积水照得像碎掉的金箔。
他从没来过这种地方。
顾家不会让他来这种地方。
可梦里的他并不觉得害怕,只觉得一种说不清的熟悉,像这里本该和他有关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脚步声在潮湿的地面上很轻。
然后,他看见她。
那盏旧街灯立在巷口,灯光发黄,晕出一小圈暖意。她就站在那圈暖意里,撑着一把很普通的黑伞,伞檐压得不高,露出半张侧脸。
她穿着白色的短袖和浅色长裙,肩上披了一件薄薄的针织外套。雨已经停了,可她没有立刻走,像是在等谁,又像只是站在风里发呆。
顾沉舟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,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电影里夸张的怦然心动,也不是见到漂亮女孩时少年人会有的仓促慌乱。
更像是——
你一直在等一个人,等得连自己都忘了在等,直到某一天她真的出现,身体会先于理智认出她来。
顾沉舟站在原地,忽然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那姑娘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微微偏过头。
风把她耳边一缕头发吹乱,她抬手别到耳后,动作很轻,很自然。她的手腕很细,皮肤在昏黄灯光下透着一点温润的白。她没有立刻看向顾沉舟,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尖前的水洼,像在想什么。
然后她抬起眼。
那一眼,顾沉舟很多年都没忘。
她的眼睛很安静,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漂亮,而像一场夜雨刚停后的湖面,明明平静,却让人觉得里面藏着很多没有说出来的话。她看他时并不惊讶,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。
顾沉舟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在现实里,他从小就被教导要从容,要有教养,要知道面对任何人时该说什么、不该说什么。他习惯在所有场合里表现得足够得体。可在这个梦里,在她的注视下,他第一次像个真正的十六岁少年那样,慌乱得连一句最简单的话都组织不出来。
她却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浅,像灯光在她眼尾轻轻擦了一下,并不明显,却让整条潮湿的街都柔和了起来。
“你又迟到了。”
她说。
声音很轻,带一点雨后的凉意,却并不冷。像有人坐在很近的地方,替你把一件很久以前就该说的话说了出来。
顾沉舟怔住了。
迟到?
他明明从来没有见过她。
他下意识往前走,想问她是谁,想问她为什么会认识他,想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。可他刚迈出一步,四周的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雨伞边缘簌簌作响。
姑娘伸手扶住伞柄,另一只手轻轻拢了一下外套。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她看着他,语气里竟然带着一点无奈,“每次都来不及。”
顾沉舟心里莫名一紧。
“你认识我?”他终于问出来。
她像是听见了,又像是没有。
风从巷子那头穿过来,吹亮了她脚边的一小片积水。她站在灯下,眼神安静得近乎温柔,却没有回答他,只是轻声说:“下次别再晚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那一瞬,整条街像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灯光开始摇晃,雨声忽然重新铺天盖地落下来,顾沉舟下意识朝她跑过去。
可她和那盏灯一起,忽然变得越来越远。
不是她在后退。
而是整个梦在往后退。
顾沉舟跑得很快,脚下的积水被踩碎,溅在裤脚上。他几乎要碰到她的伞沿了,却始终差那一点距离。那一点距离像天生就横在他们之间,不管他怎么追,都追不过去。
“等一下!”
他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姑娘站在雨里看着他,像是想再说什么。可下一秒,风声猛地灌进耳膜,眼前的灯光碎成一片刺目的白。
顾沉舟骤然惊醒。
房间里很黑,空调发出低低的运转声,窗外的雨还在下。
他靠坐在床上,呼吸很乱,额头上都是汗,心脏跳得像刚从什么地方狂奔回来。
窗玻璃上映出他苍白的脸。
少年人的轮廓还没有完全长开,眼神却第一次显出一种近乎失神的空茫。
他抬手按住胸口,那里跳得太快,快得像在提醒他,刚才那一切并不是普通的梦。
不是梦里场景有多离奇。
而是他从来没有在哪一个梦里,把一个人的样子记得这样清楚。
她的侧脸,眼睛,抬手别头发的动作,黑伞边缘落下来的水珠,甚至她说那句“你又迟到了”时,声音里那一点淡淡的无奈。
都清楚得可怕。
顾沉舟坐了很久,久到雨势都慢慢小了。他起身开灯,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本空白硬壳笔记本。
那本子是之前别人送他的,封皮是深蓝色,一直没用过。
他翻开第一页,手里握着笔,却半天没有动。
理智在告诉他,没必要。
不过是一场梦而已。
明天醒来,去学校,上课,考试,吃饭,日子还是一样往前走。像他这样的人,未来会有无数更重要的东西要记,没必要把时间花在一场虚无缥缈的梦上。
可他最后还是低下头,在第一页写下了两行字。
“第一次梦见她。”
“旧街,雨后,黄灯,黑伞。她说:你又迟到了。”
写完以后,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不知道为什么,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是在这一刻,被什么悄悄分成了前后两半。
前一半,是那个按照顾家轨道成长的顾沉舟。
后一半,是从这一夜开始,心里多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位置的顾沉舟。
可最奇怪的是,他明明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,却偏偏有种近乎笃定的感觉——
他以后还会梦见她。
一定还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