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章 少年的秘密收藏
少年的秘密收藏
从那以后,顾沉舟开始有了一个谁都不知道的习惯。
他记录她。
最开始只是记梦。
记她出现的时间,记梦里天气的变化,记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,站在什么地方,说了哪一句话。后来慢慢地,连她抬手的动作、转头前那一瞬的停顿、眼睛落过来的方向,他都会一笔一笔写下来。
那本深蓝色笔记本被他放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,压在一叠竞赛资料和英文原版书下面。位置并不特别,却足够隐蔽。顾家没有人会去翻他的抽屉,或者说,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十六岁少年的私人心事。
他们更在意他下一场考试能拿多少分,月底要去见哪位长辈,钢琴课和马术课有没有按时上完。
顾沉舟对此早已习惯。
所以那本笔记本成了他人生里第一件真正属于“自己”的东西。
不是昂贵的手表,不是定制的校服,不是长辈在节日里随手送来的那些礼物,而是一个只有他知道内容、也只有他在乎的秘密。
第三次梦见她,是在一周后。
那晚顾沉舟做完题已经很晚,房间里只开着书桌边一盏台灯。窗外没有下雨,夜色很静,顾宅整栋楼都像提前睡过去了。只有他还坐在桌前,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很久,最后一道题明明不难,他却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。
因为他一直在等。
等入睡。
等梦。
等她再出现。
少年人第一次知道,原来期待夜晚也会让人心跳发快。
可他表面上依旧和平时一样,把练习册收好,把笔帽合上,起身去洗漱,关灯,上床,躺平,闭眼。动作有条不紊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只有黑暗里,他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那天的梦比前两次都短。
他看见她站在一段老旧楼梯的拐角处,怀里抱着一摞书,最上面那本浅蓝色封面的旧练习册快要滑下来。楼道里的感应灯时亮时暗,她低头用肩膀抵住墙,把那摞书往上托了一下。
顾沉舟几乎想也没想,就朝她走过去。
“我帮你。”
她抬头看他,眼神像是有一点意外,又像并不意外。
“这次倒是来得及时。”
顾沉舟停了一下,耳根莫名有点发热。
他从她手里接过那摞书,明明知道这是梦,动作却放得很轻,像真的怕把她什么东西碰坏。那些书并不沉,边角却被翻得有些旧,最上面的练习册右下角写着一个模糊的字,像是“晚”,可他还没来得及看清,灯就忽然暗了。
楼道里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。
顾沉舟心里一紧,下意识往前了一步。
黑暗里,她的声音很近。
“顾沉舟。”
“嗯。”
他答得比自己想象中还快。
她像是笑了笑,声音里带一点很轻的气音:“你每次都答应得这么快。”
顾沉舟还想问什么,感应灯却在下一秒重新亮起。她已经从他面前走开两步,回头看他时,眼神被楼道那点忽明忽暗的光切得很柔和。
“把书给我吧。”
顾沉舟把书递过去,没有立刻松手。
那一瞬间,他忽然有一种极奇怪的感觉,好像只要这一次松开,梦就又要结束了。
她也察觉到了,低头看了一眼两人同时碰着书脊的手。
顾沉舟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松开。
“抱歉。”
她没有说没关系,只是抱着书站在那里,静静看着他。楼道窄,灯光旧,她的脸却显得格外清楚。顾沉舟第一次意识到,她并不只是“好看”。
她身上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气质。
不是顾家晚宴上那些被精心打扮过的名媛气,也不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女孩子那种明亮张扬。她更像夜里楼道尽头的一扇窗,灯并不耀眼,却会让人忍不住一直看。
“你又在想什么?”她问。
顾沉舟愣了愣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想?”
“因为你每次这样看人的时候,都不像是在看人。”
她顿了顿,轻声补了一句,“像是在确认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”
顾沉舟忽然说不出话。
有那么一瞬间,他几乎要把那句“因为我怕醒来以后又找不到你”说出口。可话到嘴边,还是变成了更克制的一句:“我只是怕忘了。”
她看着他,眼神安静下来。
“那你记性不好吗?”
“没有。”顾沉舟说,“我记性很好。”
她像是被这个答案取悦了一点,眼尾轻轻弯起来。
“那就别总是一副快忘了的样子。”
楼道里不知从哪一层传来开门声,有人喊了一句“晚晚,把酱油带上来”。
顾沉舟怔住。
晚晚。
那两个字极轻,却像一枚突然落进湖面的石子,在他心里砸出一圈一圈急促的水纹。他几乎是立刻抬头,想从她脸上确认什么。
她却像没听见似的,只抱着那摞书往楼上走。
“等等——”
顾沉舟跟上去一步。
感应灯又暗了。
四周重新陷进黑里,脚步声、开门声、楼上那句催促都像被什么迅速拉远。顾沉舟下意识伸手,却只抓到一小片凉凉的空气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窗外天还没亮,房间静得只剩空调送风声。
顾沉舟坐起来,胸口起伏得很快。
又是这样。
每次只给他一点点。
一点街景,一点声音,一点生活痕迹,一点像是答案的碎片,然后在他即将抓住的时候,把所有东西都收回去。
可这一次,到底还是留下了什么。
晚晚。
顾沉舟把这个称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像怕声音太大,它就会立刻散掉。
他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她的名字,也许只是小名,也许只是别人随口一叫。可即便如此,这也已经是她第一次和某个具体的字音真正产生联系。
顾沉舟掀开被子下床,熟门熟路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。
这一页,他写得比之前都快。
“第三次。”
“旧楼楼梯,书,感应灯,有人叫她‘晚晚’。”
写完以后,他的笔尖停在纸面上,墨水慢慢洇出一个很小的黑点。
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在下一行轻轻写下:
“可能和‘晚’有关。”
写完这一句,他没有立刻合上本子。
而是翻到前面几页,把之前所有与她有关的内容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旧街,雨后,黄灯,黑伞。
厨房,姜汤,旧楼,有邻居声音。
楼道,练习册,感应灯,晚晚。
零碎,混乱,毫无逻辑。
可顾沉舟越看,越觉得这些碎片并不是胡乱出现的。它们像某种被打散了的生活切面,分别属于同一个人、同一个世界。她不是漂浮在梦里的影子,她在一个有人喊她、有楼道灯会坏、有练习册磨旧了边角的地方真实地活着。
这种认知比前几次更让顾沉舟心口发紧。
因为那意味着,她离现实更近了。
也意味着,他更不可能把她当成一场普通的梦忘掉。
从那天开始,那本笔记本里的内容越来越多。
除了梦境记录,他开始往里面夹一些别的东西。
一张从旧杂志上剪下来的雨夜街景,一片在校园里捡到的梧桐叶,一张超市小票背面匆匆写下的梦里对白,甚至还有一次他在草稿纸边缘无意识画下来的那把黑伞。
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都没有意义。
可在顾沉舟这里,它们像是在慢慢替她占出一个位置。
他的生活表面仍旧照常运转。
上课,考试,家宴,练琴,和长辈说话时点到为止,和同学相处时礼貌得体。顾沉舟依旧是那个所有人眼里前途明确、情绪稳定、不会出错的顾家少爷。
只有夜深以后,只有他一个人坐在灯下翻开那本笔记本的时候,另一个没人知道的顾沉舟才会安静地浮出来。
那是会因为梦里一句话失眠、会反复回想她眼神、会把某个模糊字音当作珍宝一样记下来的顾沉舟。
偶尔他也会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可笑。
像在郑重其事地收藏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东西。
可奇怪的是,他并不因此停下来。
相反,那种近乎隐秘的认真,反而随着每一次梦醒越来越深。
有一天晚饭后,母亲让人给他送来新定做的西装,方便下周参加家里的正式宴会。年轻女佣捧着盒子进门时,顾沉舟刚好坐在地毯上,背靠着床沿,低头看那本深蓝色笔记本。
“少爷。”
他抬头的速度太快,近乎本能地把本子合上了。
女佣愣了一下,显然没见过他这样失态的样子。
顾沉舟沉默了一秒,站起身,神色很快恢复如常:“放那儿就行。”
“好的。”
对方把盒子放下,转身离开。门关上以后,房间重新安静下来。
顾沉舟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,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,比藏起考试失误、藏起任何不体面的情绪都更快。
他是真的在保护它。
或者说,他是在保护那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她。
这个认知让他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风吹过树梢,顾家的庭院依旧安静、昂贵、秩序井然。房间一角放着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,提醒他下周又该以顾家少爷的身份出现在所有人面前。
而他手里却握着一本装满旧街、雨夜、楼道和一个陌生女孩的笔记本。
这两样东西放在同一个房间里,竟然有种说不出的荒唐。
顾沉舟慢慢坐回地毯上,重新翻开那一页写着“晚晚”的纸。
然后,他在下面又补了一句。
“她是真实存在的。”
这一次,他写得很慢。
不是记录。
更像是在说服自己,也在郑重地向自己承认。
从这天起,他收藏的已经不只是梦。
是一个他还没有找到,却已经开始认真相信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