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他终于开始过普通人的日子
他终于开始过普通人的日子
顾沉舟已经很多年没有认真找过工作了。
或者说,从他真正进入顾氏那一刻开始,“工作”对他来说就不是一件需要从零开始向别人证明自己的事。资源、位置、项目、团队、判断权,这些东西本来就在他面前。他习惯的是接手、统筹、决策,而不是投简历、看时薪、去问一份临时工几点上下班。
可现在,林晚只用一句“先去工作”,就把他从所有过去的惯性里直接拽回了地面。
第二天早上,顾沉舟坐在那张小方桌边,第一次认真看起了林晚给他抄下来的几家附近招工信息。
有便利店夜班补货、药店临时搬货、早餐铺打杂、社区服务站短期整理资料,还有一家离老街口不远的小五金店,正在找能帮忙记账和看货的人。
纸是从旧日历背面撕下来的,边角不太齐,字写得却很清楚。林晚把地点、时间和大概报酬都标在旁边,甚至还顺手写了一句:
“先找你做得了的。”
顾沉舟低头看着那行字,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安静。
不是自尊心不疼,当然疼。
他以前坐在会议桌尽头,随便一句话都能决定一个项目的推进节奏。现在却要拿着一张旧日历背面的招工清单,认真判断自己到底适合去便利店补货,还是去五金店记账。
这种落差谁都不可能毫无感觉。
可也正因为落差太大,反而让顾沉舟第一次真正摸到“普通人的日子”是什么。
它不是一句抒情的说法。
是你起床以后,先得想今天吃什么、住哪儿、手里还有多少钱、能做什么活,才能决定接下来那一天到底怎么过。
林晚早上出门前,把一件洗干净晾干的旧外套搭在椅背上,又给他留了零钱和一把备用钥匙。
“中午如果我没回来,你自己在外面随便吃点。”
她说这话时,正低头换鞋,语气平平,像已经默认顾沉舟今天会自己出去。
顾沉舟坐在桌边,看着她的动作,低声问:“你每天都这么早出门?”
“不然呢?”
林晚抬头看他一眼,“要买药、跑腿、还有今天下午社区那边有活。”
说完,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你也别拖到太晚,最近晚上还凉,病刚退的人别又把自己弄回去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仍旧不算亲近。
可顾沉舟心里还是轻轻动了一下。
等门关上以后,他坐在原地,把那张清单又看了一遍,最后把目光停在那家五金店上。
不是因为它最轻松。
而是因为在所有“普通人的工作”里,这份已经算最接近他目前还能迅速上手的东西。
至少记账、看货、整理进出单,他做得了。
一个小时后,顾沉舟穿着林晚留下的旧外套,站在了老街口那家五金店门口。
店不大,门口堆着水管、油漆桶、零散五金件和几卷电线。门头旧得掉漆,里面灯光偏白,货架压得很满,一走进去就能闻到铁、灰和塑料包装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老板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,姓周,正蹲在门口拆纸箱,抬头看到顾沉舟时,眼神先是下意识扫了一遍他的脸和衣服,显然觉得这人和这地方不太搭。
“买东西?”
“不是。”顾沉舟顿了一下,还是按林晚给他说的方式开口,“听说你这儿缺人,来问问。”
周老板愣了一下。
大概是因为顾沉舟即便穿着明显不太合身的旧外套,也还是一眼看得出和这里常来找活的人不是一路人。站姿、说话方式、甚至眼神里那种本能的克制,都太像另一个世界的人。
“你来找活?”
顾沉舟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周老板把手里的纸箱刀往旁边一放,站起身,半是打量半是怀疑地看他:“你以前干过这类?”
顾沉舟沉默了两秒,答得很实在:“没干过。”
周老板差点被逗笑:“那你会什么?”
这个问题如果放在以前,顾沉舟大概能说出很多。项目、并购、结构、谈判、资源协调、系统判断,哪一样都足够漂亮。可现在站在这个堆满水管和电线的店门口,那些话全都变得像另一个人生的残影。
“记账,整理单子,盘货,学东西比较快。”
他最后这样说。
周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,像在判断这人是不是在开玩笑。可顾沉舟表情太认真,认真到连怀疑都显得有点多余。
“谁介绍你来的?”
“林晚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,周老板神情明显松了一点。
“哦,小林啊。”
他一边点头一边重新打量顾沉舟,“她倒是提过一嘴,说你最近住她那边,身体刚好,让我看着给你找点不太重的活。”
顾沉舟心口轻轻一动。
原来林晚不只是把清单抄给他。
她甚至已经提前替他打过招呼。
这个认知让他站在那堆杂乱五金件中间,忽然有一瞬极轻的发怔。不是感动得多厉害,而是忽然意识到,林晚并不是只会把人推回现实里。她会推,也会在你真的要往前走的时候,顺手替你把最难的第一步垫平一点。
“行吧。”周老板最终说,“先试两天。工资不高,活也碎,做不好别硬撑。”
顾沉舟低声道谢。
周老板看了眼他那张怎么看都不像来搬货理单的脸,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:“你这人以前到底干什么的?怎么一看就不像缺这点工钱的人。”
顾沉舟停了一下,声音很轻:“以前做错了点事。”
这回答显然不完整。
可周老板也不是爱打听到底的人,只摆摆手:“做错了就重新来,谁还没摔过。”
这话说得极平常。
平常到顾沉舟甚至怔了半秒。
因为在他原来的世界里,摔一次从来不是一句“重新来”就能带过去的。它会牵动评估、权力、风险、未来所有人的重新判断。可在这里,一个五金店老板对一个看起来明显来路古怪的年轻男人,只用了最朴素的一句话:
做错了就重新来。
顾沉舟低下眼,低声说:“嗯。”
那天的工作其实很琐碎。
记货单、搬轻一点的纸箱、把尺寸不一的五金件按编号重摆、帮来买东西的人找货,偶尔还得在周老板忙不过来的时候去后面仓位翻一翻配件。顾沉舟一开始做得并不好。
不是记不住。
而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,加上他从前根本没真正做过这种需要手脚一直跟着转的事。到下午两点多时,他后背已经微微发汗,手臂也开始发酸,连太阳穴都隐隐跳着发胀。
可奇怪的是,他并不觉得难受。
或者说,和过去那种被看不见的东西一点一点往下压的累比起来,这种酸和累反而更直接,也更干净。
你知道自己为什么累。
也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。
不需要猜,不需要防,不需要在一整套复杂秩序里反复判断谁在收你的线、谁在等你犯错。
这种简单让顾沉舟在傍晚时分,第一次感到一种很陌生的踏实。
不是开心,只是终于有一整天,他不是靠追她、靠想她、靠害怕错过她在往前撑。
他只是把一天过完了。
晚上收工时,周老板数了点现金给他,数额不多,甚至少得顾沉舟以前根本不会多看一眼。可当那几张带着一点纸灰味的钞票真正落到他手里时,他心里还是轻轻震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这钱有多重要。
而是因为它和他以前拿到手里的任何一笔报表、分红、项目回报都不一样。
这是他今天站了一整天、搬了货、记了账、挨个看过螺丝和电线型号以后换回来的。
很少。
可很实。
顾沉舟把钱放进外套口袋,低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周老板摆摆手:“别谢我,谢小林。不是她提前说话,我也不敢随便收你这种一看就干不了几天的人。”
顾沉舟听了,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“我会干下去。”
周老板“哟”了一声,像没想到他答得这么认真:“行,那就看你能撑几天。”
傍晚回去的路上,老街口的风已经没前阵子那么冷了。人来人往,小饭馆开始冒热气,便利店门口有人在挑矿泉水,药店玻璃反着夕阳最后一点余光。顾沉舟顺着那条路慢慢往林晚家走,脚步不快,身体也还是累,可心里却比这些天任何一个时候都更沉静一点。
推门进屋时,林晚正坐在桌边拆一袋药。
她抬头看见顾沉舟回来,目光先下意识落到他脸上,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又把自己折腾病了。确认人还站得稳之后,才淡淡问:“怎么样?”
顾沉舟站在门边,低声说:“找到了。”
林晚眼神里闪过一点很轻的意外:“这么快?”
“嗯。”
顾沉舟把口袋里那几张有点皱的纸币拿出来,放到桌上。动作不大,却很认真。
“今天的工钱。”
林晚低头看了一眼,神情有一瞬很短的停顿。
恰恰是因为太少了,反而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整天实打实站出来、跑出来、干出来的结果。她抬眼看向顾沉舟,目光第一次没有立刻滑开,而是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。
大概是那一刻,她终于有点明白,这个人不是嘴上说说而已。
他真的照着她那句“先去工作”去做了。
“五金店周老板那儿。”顾沉舟像是在补充说明,“先做两天。”
林晚“嗯”了一声,神情还是平平,可那种原本总压着的防备好像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。
她把桌上的钱往回推了推:“你赚的,不用给我。”
顾沉舟低声说:“不是给你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只是想让你知道,”他停了一下,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我不会只是待着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以后,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窗外有人叫卖晚饭刚出锅的包子,楼道里传来孩子跑过去的脚步声。那些最普通不过的生活声音把这一刻包起来,反而让顾沉舟说出口的话显得更真。
林晚看着他,半天没有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低头把那几张钱拿起来,抽出其中一张放到桌边,语气依旧平平的:“今天的药钱和你这几天吃的鸡蛋,先算一点。”
顾沉舟看着她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这次的笑意比前几次都真,连眼底那层一直压着的疲惫都被轻轻冲淡了一点。
林晚皱眉:“你又笑什么?”
顾沉舟低声说:“没什么。”
“只是觉得,普通人的日子原来是这样。”
林晚听完,像看怪人一样看了他两秒,最后只淡淡回了一句:
“那你就慢慢学。”
顾沉舟望着她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一刻,他忽然明白,第三卷最重要的也许从来不是“她终于出现了”。
而是直到今天,他才终于开始一点点走进她真正活着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