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9章 第二次通话失控
第二次通话失控
那场雨夜之后,顾沉舟整整三天没有再梦见她。
这本来不算反常。
梦从来没有真正按规律来过。它会在某些时刻突然靠近,也会在顾沉舟最急切的时候故意沉下去,像在提醒他,有些东西不是靠意志就能召唤出来的。
可这一次不一样。
因为他第一次在现实里看见了一个极像她的背影。
那种“差一点就追上”的感觉像一根细线,三天来一直绷在顾沉舟神经最深的地方。白天开会时,它也在;夜里翻资料时,它也在;甚至连他站在电梯里,看着不断上升的数字时,脑子里都会忽然闪回雨夜那盏旧街灯下,女孩抬手别头发的那个动作。
太像了。
像到顾沉舟每回想一次,心脏都会重新发紧一次。
他开始比之前更频繁地去旧城区。
不是做样子,也不是偶尔走一趟,而是几乎把原本属于休息和私人时间的空档全部切碎,塞进那片潮湿、老旧、边角磨损得厉害的城区里。城南、旧街口、药店、社区服务站、临街便利店、几栋常被提到的老楼,他一处一处走,一家一家问。
最初几次,周围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点警惕。
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。
那个总穿得过分体面、说话却不盛气凌人的年轻男人,隔两三天就会出现在这一片。他不太像来办事,也不太像来体验生活,更像在这里认真寻找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。
社区药店的老板娘后来甚至都能认出他。
“又来了?”
顾沉舟站在柜台前,肩上还沾着一点雨丝,低声“嗯”了一句。
“你上回问的那种姑娘,我帮你留意了。”老板娘把一盒药放回货架上,边想边说,“前天晚上倒是有个年轻丫头过来买止咳药,瘦瘦的,说话不多,手里还拎着便利店袋子。名字我没问,住哪儿也不知道。”
顾沉舟的目光微微一顿:“几点?”
“快九点。”
“之后往哪边走了?”
“这我哪记得住。”老板娘看了他一眼,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不解,“你到底找她什么事?欠你钱啊?”
顾沉舟沉默一秒,低声说:“不是。”
“那就是你欠她的。”
老板娘是随口一说,说完自己都笑了,“行了,我也不多问。反正这种年轻姑娘,一般不是去药店就是便利店,再不然就是往里面那几栋老楼跑。你要真想找,晚上来,比白天容易碰见人。”
顾沉舟低声道谢,转身出去的时候,脚步却放慢了些。
你欠她的。
这句玩笑话莫名地落进了他心里。
像某种迟到了很多年的指认。
当晚,顾沉舟回到住处已经接近十一点。
雨还在下,但比前几天小,细细密密地敲在窗上,像有人在极远处耐着性子提醒什么。
他没有立刻洗澡,也没有开电脑处理邮件,而是先走进书房,翻开那本带着旧纸味的笔记本。
他最近记得更勤了。
不仅记梦,也记现实里的每一次接近:哪条巷子口有旧街灯,哪家药店会卖她梦里出现过的那种白色药袋,哪栋老楼的感应灯总是忽明忽暗,哪片社区会有人在夜里喊一声“晚晚”。
现实和梦开始在纸页上慢慢交叠。
这本子看上去越来越不像一本正常的记录,更像一个人长期追逐同一件事留下来的偏执地图。
顾沉舟低头看着那些字,忽然有一瞬间很想知道,如果有一天真的把它递到她面前,她会不会觉得荒唐。
他为一个只在梦里反复出现的姑娘,记了十几年。
少年时靠心动,成年后靠执念。
到今天,连现实里每一条可能通向她的小巷都被他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出来。
这种事说出去,谁都会觉得不正常。
可顾沉舟并没有因此停手。
相反,他越来越觉得,自己已经离答案只差一层很薄的纸。
那天夜里,他很晚才睡着。
而梦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快。
几乎是闭上眼没多久,他就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风,不是雨,也不是楼道里的脚步。
是一阵极其轻微、带着电流杂音的“沙沙”声。
顾沉舟在梦里睁开眼,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很小的屋子里。屋里灯光偏暗,窗外雨声模糊,桌上放着一个旧得有些掉漆的按键手机。那手机屏幕亮着,微弱的蓝白色光映在桌面上,像深夜里一小块迟钝的月光。
而她就坐在桌子另一边。
林晚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浅色长袖,头发没有完全扎好,几缕碎发垂在脸侧。她像刚从外面回来,肩头还沾着一点潮气,右手拎着药袋,左手轻轻压着那个旧手机,像在确认什么。
顾沉舟的心跳骤然快了一下。
因为这和前几次都不一样。
她不再只是站在某个场景里等他靠近。
这一回,像是她也在等某种“接通”。
“你来了。”
她看着他,声音比平时更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顾沉舟低低应了一声,视线落在桌上的旧手机上: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不是一直想和我说话吗?”
她指尖碰了一下手机边缘,屏幕上忽然跳了一格信号似的白线,“那就说。”
顾沉舟心口一紧。
“你能听见我?”
林晚像是觉得这问题有些多余,眼尾很淡地弯了一下:“你一直都说得很多。”
顾沉舟几乎想立刻往前走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脚下像被什么轻轻困住了一样,他和她之间始终隔着那张桌子,以及桌上那只亮着微光的旧手机。
雨声在窗外持续不断,电流声也始终没完全消失。
像是这场“通话”本身并不稳定。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顾沉舟盯着她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到底在哪儿?”
林晚没有马上回答。
她把药袋放到一边,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到他脸上,像是在分辨他今晚的情绪。
“你又急了。”
“我已经找了很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答得太平静,反而让顾沉舟胸口更发闷了。
“你知道?”他声音微微沉下去,“你知道我在找你,知道我找错了很多次,知道我快把整座城翻过来——”
电流声忽然重了一下,像信号被什么干扰。
林晚的脸在那一瞬间有一点轻微的模糊。
顾沉舟心里一沉,立刻停住:“林晚。”
这名字是他第一次在梦里直接叫出口。
或者说,是他第一次终于敢顺着自己积攒多年的判断,把那个一直不敢完全确认的名字喊出来。
林晚看着他,目光轻轻一顿。
没有否认。
这一个停顿,几乎就已经是答案。
顾沉舟指尖一点一点收紧,嗓音都带出极浅的沙:“真的是你。”
林晚低声说:“名字没有那么重要。”
“对我很重要。”
这话太快,快得几乎没有经过思考。
顾沉舟自己都愣了一瞬,可下一秒,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:“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——”
“顾沉舟。”
她忽然叫他。
声音不高,却让他硬生生停住了。
“你找的是我,还是一个你一直不肯放下的梦?”
房间里骤然安静。
窗外雨声还在,电流声也还在,可顾沉舟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他看着她,第一次发现,林晚的眼神原来也可以这样锋利。
不重,却能直接落到人最想回避的地方。
“我当然是在找你。”
他回答得并不迟疑。
林晚却只是看着他,像在等更深一层的答案。
顾沉舟喉结微动,胸口那股压了太久的情绪忽然有点失控。
“我十六岁第一次梦见你,到现在十二年了。”他说,“我记得你站在旧街灯下的样子,记得你在厨房里煮姜汤,记得你在楼道里抱着书,记得你说让我长大以后去找你。你现在问我,我找的是不是一个梦?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情绪却一点一点绷紧。
“那你告诉我,我除了这样找,还能怎么找?”
桌上的旧手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杂音。
屏幕闪了两下,白光一瞬间变得发冷。林晚的轮廓在那阵白光里像被轻轻切开,清晰和模糊反复摇摆。
她皱了皱眉,像是也被这阵不稳定的信号干扰到了。
“你先别——”
“我怎么可能不急?”
顾沉舟几乎打断了她。
那是他第一次在梦里这样失控。
或者说,这是这些年积压下来的所有不甘、疲惫和挫败,终于在这一刻找到出口。
“我在现实里看见了一个跟你几乎一样的背影。”他说,“我追过去,什么都没有。每次都是这样。你明明就在,却永远只给我一点点。你让我等,让我找,让我别站在太亮的地方,可你从来没有真正告诉过我,你到底在哪里!”
最后一句落下的时候,连顾沉舟自己都听出了声音里的失衡。
他从来不是会把情绪扔出去的人。
可面对林晚时,他所有训练出来的控制力好像总会比平时更薄一点。
旧手机的电流声越来越重,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干扰正在迅速压过来。屏幕上的白光开始不稳,连带着整个房间都忽明忽暗。
林晚抬手按住手机,神情也第一次明显紧了起来。
“顾沉舟,别说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说?”
“因为你现在不是在听。”
她抬头看向他,语速很轻,却比刚才更急,“你现在只是在把你这些年的情绪全都扔给我。”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,瞬间泼下来。
顾沉舟整个人都僵了一下。
可就在他想说什么的时候,桌上的旧手机忽然发出一声极尖的鸣响。
像通话线路在某个瞬间彻底超载。
屏幕一下子暗了。
房间里所有光都随之塌下去。
“林晚——”
顾沉舟几乎立刻往前一步。
可黑暗比他更快。
她的轮廓在黑里只剩下一点极淡的边缘。电流声像退潮一样迅速远去,只留下一片让人发慌的安静。顾沉舟心里猛地一空,像有什么东西从掌心里被硬生生抽走。
“顾沉舟。”
黑暗里,她最后叫了他一声。
声音比之前都轻,也比之前都远。
“你要找的,不是怎么把我抓住。”
“是先学会,怎么不把自己弄丢。”
下一秒,整个梦骤然碎开。
顾沉舟从床上猛地坐起来,呼吸乱得像刚从深水里被人拽上来。
房间里漆黑一片,只有床头电子钟亮着暗红色数字:03:17。
他坐在那里,背后全是冷汗,心跳重得发疼。
窗外没有下雨。
什么旧手机、什么电流声、什么屋子里的潮气,全都在醒来的瞬间被现实切得干干净净。可顾沉舟掌心还死死攥着被角,像刚才真的想抓住什么。
他坐了很久,才慢慢抬手按住眼睛。
胸口那股失控之后的空茫感,迟了好几秒才翻上来。
他刚才在梦里,把情绪全砸向了她。
林晚说得没错。
他不是在听。
他只是太久太久没有找到出口,终于一股脑全倒了出来。
这种认知让他下颌一点一点绷紧。
许久以后,顾沉舟下床,赤脚走进书房。
桌上的笔记本还摊开在昨夜那一页,纸面上密密麻麻,全是旧城区各条线索和他这些天重新标记的路线。
顾沉舟坐下,翻到空白页,握着笔,却迟迟没有落下去。
直到很久以后,他才写下今天的内容。
“第二次通话。”
写完这一行,他停住,笔尖在纸上悬了几秒,又慢慢补上两个字。
“失控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,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胸口还没完全退下去的钝痛。
顾沉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最后在下面又加了一句:
“她第一次没有等我说完。”
写完以后,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合上本子。
而是把笔放到一边,安静地坐在书房昏暗的晨前灯光里,忽然第一次清楚意识到——
再这样下去,他也许真的会把自己弄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