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倒在旧城区的那一夜
倒在旧城区的那一夜
顾沉舟真正倒下去的那一晚,京城下了那年入夏前最冷的一场雨。
白天的时候,天就一直阴着,云压得很低,像整座城市都被罩进一块湿冷的布里。到了傍晚,风突然起大了,吹得高架边的广告牌都在轻轻震。然后雨落下来,先是细密的一层,打在车窗上没有声音,后来越下越急,城市的霓虹和车灯都被拖成了模糊的光带。
顾沉舟那天本来不该出门。
他已经连着两天没怎么真正吃东西,也没睡好。搬进程野那套公寓以后,身体像终于到了某种绷不住的边缘,头疼、胃空、低烧似的倦意一阵一阵往上翻。程野中午还发消息来,让他晚上别乱跑,冰箱里有吃的,实在不行就去医院挂水。
顾沉舟看了那条消息,没有回。
因为下午四点多,他又收到一条线。
不是正式渠道传来的。
只是之前旧城区里那个认识他的药店老板娘,发来一句很简短的话:
“你之前老问的那种姑娘,今晚好像又在城南老街口那边买药。下雨前看见她了,还是瘦瘦的,拎着袋子,走得很急。”
城南老街口。
顾沉舟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那里他去过不止一次。
第一次看见那个极像林晚的背影,就是在那一片旧楼和巷子交接的街口。后来他也去过很多回,问过药店、便利店、社区站和楼下的大爷大妈,得到的永远只是差一点、差一点、差一点。
按理说,他已经该学会不再被这种话轻易牵动。
可问题在于,越是走到现在,越是只剩最后一点力气,他反而越不能容忍自己再错过任何一次“也许就是她”的可能。
于是傍晚六点半,雨刚开始落的时候,顾沉舟还是出了门。
城西到城南那段路在雨天堵得厉害。
车流缓慢往前挪,雨刷一下一下扫过挡风玻璃,把眼前所有灯都抹成潮湿的一片。顾沉舟握着方向盘,手指冰冷,头却一阵比一阵发沉。车里没开暖气,窗缝里偶尔灌进一丝冷风,吹得他喉咙发干。
他其实知道自己现在状态很差。
差到连目光都很难长时间聚焦。
可也正因为这样,胸口那股一直压着他的执念反而更清楚,像身体其余部分都快熄了,只有它还在固执地烧。
你不能不去。
万一这次真的是她。
万一你不去,她又从你眼前过去一次。
光是想到这可能,顾沉舟就没办法坐在那间借来的公寓里等到明天。
车开到城南外围时,雨已经下得很大了。
旧城区的路本来就窄,积水一起来,巷口和街边都显得更乱。顾沉舟把车停在离老街口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,下车的时候,风夹着雨直接扑了一身。
他没拿伞。
或者说,他下车时根本忘了车后座还放着一把伞。
城南雨夜的冷和高楼区不一样。
不是单纯的温度低,而是一种会从衣服缝里钻进去的湿冷,带着旧墙、积水、铁皮棚和油烟混在一起的气味。人一走进去,连骨头都像被慢慢浸湿。
顾沉舟沿着老街口往里走。
药店、便利店、小饭馆、修锁铺、被雨打得半卷的遮雨棚,一切都和过去那些夜里看上去相似又不同。街灯在雨里发黄,水面反着碎光,楼群之间的巷子口黑得很深,像随时会把一个人吞进去。
他先去了药店。
老板娘一见他就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淋成这样?”
顾沉舟站在门口,肩上和额发都在滴水,声音低得发哑:“你说的人呢?”
老板娘明显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下,赶紧把毛巾递过去:“我也就是远远看了一眼,像你之前一直找的那种姑娘。买完药没多久就往老街里面走了,具体进哪条巷子我哪记得住。”
顾沉舟接过毛巾,却没擦,只问:“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快一个小时前了。”
一个小时。
按理说,已经很难追上了。
可顾沉舟眼底那点刚刚被雨打得发冷的光,反而像被这句话重新拽了起来。
他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哎,你等等——”老板娘在后面叫他,“你这样找也不是办法!这雨这么大,人早不知道进哪栋楼了!”
顾沉舟没有回头。
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。
可他更知道,自己还是得去。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顾沉舟几乎把老街口周边那几条他最熟的巷子全走了一遍。
问人、看灯、进便利店、看楼道口、看谁家窗还亮着、看哪家药袋刚被人拎进去。那些原本在地图上被标得清清楚楚的区域,一到今晚这种雨夜里,就全都变成现实最难抓住的样子。每一条巷子都像通向她,又都像什么都没有。
有个修伞的老头说,刚才确实看见一个年轻姑娘冒雨跑过去,衣服颜色浅,手里像拎着东西;隔壁卖夜宵的大姐说,好像有人去巷子里那栋旧楼送药;便利店店员想了半天,说不确定是不是“你老来找的那个”,但今晚上确实有个瘦瘦的姑娘买了热水袋和创可贴。
这些答案一个比一个像。
也一个比一个不够。
顾沉舟站在雨里,头越来越沉,胃里那种空得发涩的绞痛也开始一阵阵往上顶。可他像感觉不到一样,只顺着那些模糊的回答继续往更深处走。
雨打在他脸上、衣领里、肩上,很快把全身都浸透了。衬衣贴在皮肤上,冷得发紧,鞋底每踩进一片积水,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顺着裤脚一点点往上爬。
他还是往前。
像只要再往前一点,今晚这一切就不会白掉。
九点多的时候,雨短暂地小了一阵。
顾沉舟站在一条很窄的旧巷口,抬头看了一眼。巷子深处有一盏旧街灯,昏黄,潮湿,灯罩积着灰,和十六岁那场梦里的灯几乎一样。灯下空无一人,只有雨后被风吹起的水汽在微微浮动。
那一瞬间,他忽然有点恍惚。
像这么多年自己始终在追的,其实根本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。
而是某个永远停在雨夜旧灯下、离他一步之遥又一步都不肯真正让他走近的命运。
这个念头让顾沉舟站在原地,第一次生出一种非常短暂、也非常可怕的茫然。
如果今晚还是找不到呢?
如果到了这一步,他连最后这点力气也赔进去,结果仍然只是又一场扑空呢?
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,带着雨后的冷,把他本就发沉的头吹得更晕。顾沉舟伸手扶了一下旁边湿冷的墙,才站稳。
也是在这一刻,他才终于承认,自己真的快撑不住了。
不是情绪。
是身体。
可奇怪的是,人一旦到了快撑不住的时候,反而会生出某种更接近本能的倔。
再找一会儿。
再往前一条街。
再问最后一个人。
万一她就在前面。
于是顾沉舟还是继续走。
十点整,雨又大起来。
这一次是真正的倾盆。
旧街口的水迅速涨起来,鞋踩下去几乎能直接没过脚背。街边小摊全收了,卷闸门拉下一排,只有两三家药店和便利店还亮着灯。路上行人越来越少,剩下的也都匆匆忙忙往屋檐和楼道里躲。
顾沉舟却还在街上。
他看起来已经很狼狈了。
头发全湿,脸色被雨和冷压得发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大衣沉得厉害,像挂着一整层吸饱了水的夜。可他的眼睛还是醒着,甚至比前一阵那些没睡好的日子更亮一点。
那不是精神好。
而是一个人快到极限时,靠意志硬撑出来的最后一点清明。
他在老街尽头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停下,问店员今晚有没有看见一个年轻姑娘,瘦,眼睛安静,可能拎着药袋,可能名字里带晚。
店员想了半天,摇头。
“这种天气,来买东西的人我都顾不上细看。”
顾沉舟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便利店门打开又关上,里面暖白的光在他背后迅速合拢。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身上所有热都像被彻底带走了。
冷。
不是那种说出来会有人递热水的冷。
而是一种从身体里面往外扩的空冷,像整个人都被浸透以后,连骨头里最后那点撑着的东西都开始松了。
顾沉舟抬起手,想按一下越来越发胀的太阳穴,手却在半空轻轻晃了一下。
视线开始有点发虚。
街灯、招牌、雨幕、楼道口,都像被谁轻轻推远了一层。
他本能地停下来,想让自己缓一缓。
可下一秒,街对面一栋旧楼门口,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。
浅色衣角。
很快。
只是一瞬。
顾沉舟整个人猛地一紧,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前追了一步。
“等等——”
这声音已经很哑了,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。
街对面那道影子没有停。
或者说,也可能根本就不是谁。
只是他在发晕、发冷、快撑不住的时候,又一次把某团动过的光和影看成了她。
可就算如此,顾沉舟还是追了过去。
雨水一下子扑满视线,鞋底在积水里重重一滑,他下意识去扶旁边的墙,却只摸到一片被雨浸透的冰冷。那冷意顺着指尖窜上来,眼前所有东西忽然都晃了一下。
头疼、胃空、低烧似的发沉、连着很多天没有真正睡过、加上一整晚淋雨和奔走。
所有被强行压着的东西,终于在这一刻一起反扑上来。
顾沉舟站在旧街口,胸口起伏得厉害,耳边什么声音都有,又什么都像在远。雨砸在铁棚上的响,便利店门开关的电子提示音,远处摩托车路过的水声,和自己血液一下比一下更重地撞在耳膜上的声音,全混在一起。
他想再往前一步。
可脚下忽然没力了,整个人像被什么从里面一下抽空。
顾沉舟下意识想抓住点什么,手指擦过墙面,又很快滑下去。身体失重的那一瞬间,他脑子里竟然异常清楚地闪过一件事——
原来最后真的会是这样。
不是在会议桌前,不是在顾宅书房里,不是在那间被收走的高层公寓。
而是在旧城区的雨夜里,在一条他找了无数次、也扑空了无数次的老街口。
身体重重倒下去的时候,地上的积水溅开一圈冰冷的花。
顾沉舟其实还能感觉到冷。
甚至还能感觉到雨水打在侧脸和手背上的疼。
可他已经抬不起头了。
视线贴着地面,模糊地看见街灯反在水里,被雨打得碎成一片又一片。那画面居然和十六岁那场最开始的梦很像。
旧街,雨后,黄灯。
只是这一次,没人站在灯下等他。
意识开始一点点往下沉的时候,顾沉舟忽然很轻地想:
林晚。
我真的走到这里了。
也许是因为这念头太轻,也许是因为人到了彻底没力的时候,连怨都翻不上来。他胸口那股压了很久的委屈、偏执、固执和近乎病态的不甘,在这一刻忽然都安静下去,只剩下一种很深的疲惫。
太累了。
原来找到你之前,人是真的会先倒下的。
街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停了下来。
先是模糊的脚步声,踩开积水,往这边靠近。然后好像有谁在雨里低低说了一句“有人倒了”。再接着,是另一道更近、更急一点的脚步,穿过雨,停在他旁边。
顾沉舟想睁眼。
可睁不开。
他只能在几乎快沉到底的意识边缘,感觉到有人在他身边蹲下,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。
那只手是温的。
不是梦里的那种温。
而是现实里刚从风和雨里赶过来、手心还带着体温的温。
紧接着,有个很轻、很低的女声落下来。
“喂——”
顿了一下,像是看清了他此刻的样子,又像只是下意识放轻了声音。
“你能听见吗?”
顾沉舟的心脏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那声音太陌生。
又太像。
像到他几乎想立刻睁开眼确认,确认这是不是又一场梦,还是自己在彻底晕过去之前,终于等来的那一点现实。
可下一秒,黑暗还是更快地压了下来。
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,他最后感觉到的,是有人很稳地扶住了他的肩,雨被某样东西暂时挡开了一点,还有那道女声离得更近了些,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急,却依旧不乱。
“别睡。”
“先起来。”
然后,世界彻底黑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