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章 醒来之后的失落
醒来之后的失落
第二天一早,顾沉舟醒来的第一件事,就是去确认那本笔记本是不是还放在桌上。
它在。
深蓝色的封皮安静地躺在台灯旁边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顾沉舟站在书桌前,手指搭在封面上,隔了两秒才翻开。昨夜写下的那两行字清晰地停在第一页,字迹比他平时写作业时更用力,笔画里透出一种不太像他的急切。
“第一次梦见她。”
“旧街,雨后,黄灯,黑伞。她说:你又迟到了。”
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梦里的许多细节已经开始变淡,可她抬眼看他的样子还是清楚得惊人,像被人单独从梦境里剥出来,严丝合缝地嵌进了他的记忆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,管家的声音很稳:“少爷,七点十分了。”
顾沉舟合上本子,回了句“知道了”,声音比平时略哑。
他去洗漱的时候,镜子里的人看上去和平时没有区别。干净、整齐、沉默,像顾家养出来的每一个继承人预备役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昨晚那场梦像一根很细的刺,扎进了心里最深的地方,白天看不出伤口,却一直在那里提醒他。
早餐桌上一如既往安静。
祖父看财经报,母亲看行程表,父亲已经出门了。银器轻轻碰到瓷盘,发出细微而冷静的声响。顾沉舟坐下后,阿姨替他放好牛奶和煎蛋,动作标准得像训练过。
“昨晚没睡好?”母亲忽然问。
顾沉舟抬头。
她今天穿一身很柔和的米白套装,妆容无懈可击,眼神却总像隔着一层玻璃。她能看出他有没有休息好,看得出他的领带有没有系正,唯独看不出他为什么会在凌晨两点还坐在书桌前发呆。
“还好。”顾沉舟说。
祖父翻过一页报纸,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:“十六岁的人,别学大人熬夜。”
顾沉舟没再说话。
他忽然很想知道,如果自己现在把昨晚那个梦说出来,会得到什么反应。
大概不会有人认真听。
祖父会说,不要把精力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。母亲也许会温和地笑一下,说最近学习压力太大。至于父亲,可能连听完整个故事的时间都没有。
于是顾沉舟只是低头喝牛奶,把那股没来由的失落连同热牛奶一起咽下去。
去学校的路上,司机照旧把车开得很平稳。京城清晨的道路被昨夜的雨冲洗过,路边树叶比平时绿一些,天空很亮,城市看上去干净得近乎冷漠。
顾沉舟坐在后座,目光看着窗外,却一直在想那条旧街。
那到底是哪里?
他对京城的认知,多半来自顾家出入的那些地方:学校、会所、宴会厅、俱乐部、集团大楼、祖父喜欢的茶室。可梦里的街巷和这些地方没有任何关系,它潮湿、逼仄、陈旧,带着一种他从未真正走近过的人间气。
他甚至怀疑,那是不是自己曾在什么电影画面里看见过,才会被大脑拼贴进梦里。
到了学校,生活很快把人推回既定轨道。
晨读,测验,英语老师点名,体育课临时改成自习,午休时同桌拿着新出的球鞋杂志在他旁边叽叽喳喳。顾沉舟一整个上午都没怎么说话,却把每一件该做的事都做得毫无问题。
“顾沉舟,你昨晚通宵刷题了?”
午休时,前桌男生回头敲了敲他的桌子,“你今天看上去像失恋。”
教室里一阵笑。
顾沉舟抬眼,神色平静:“你先谈上再评价别人。”
四周笑得更厉害。
他也跟着弯了一下唇角,表情拿捏得很自然。可等笑声过去,他垂下眼时,心里那点莫名的空落不但没有消散,反而更明显了。
失恋。
这词莫名其妙,却又诡异地贴切。
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得到过,却像真的失去了什么一样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,数学老师在黑板上推导一道函数题,粉笔擦过黑板,发出干燥的摩擦声。顾沉舟盯着那些公式,突然想起她昨晚说的那句“你又迟到了”。
又。
这个字像一根细针,瞬间扎进他的注意力。
为什么是“又”?
如果只是普通的梦,她为什么会像认识他很久一样?
如果只是他大脑凭空虚构出来的人,她说话时那种自然到近乎真实的神情又该怎么解释?
顾沉舟第一次在课堂上走神到这样明显,以至于老师叫他名字的时候,他竟然慢了半拍才站起来。
“后面那道题,答案。”
教室里一片安静。
顾沉舟看了眼题目,按平时的习惯把思路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报出答案。老师点点头,让他坐下。周围同学没觉得有什么不对,只有他自己知道,刚才站起来的那一瞬间,他脑子里想的不是函数,而是梦里那条潮湿发亮的旧街。
放学后,天还没黑。
顾家的车准时停在校门口,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外走,讨论周末去哪儿打球、谁家新开了影音室、哪个老师今天心情不太好。顾沉舟上车前,脚步忽然停了一下。
校门外有一条窄巷,平时没人注意,雨后地面也是湿的。晚风从巷子里吹出来,带着一点城市边缘的潮气。
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。
司机已经替他拉开车门:“少爷?”
顾沉舟回过神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还是坐进了车里。
可那天晚上回到家后,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做题,也没有参加母亲安排好的钢琴课视频回放,而是做了一件完全不符合他平时作风的事。
他打开电脑,开始搜京城旧城区的街景图片。
一开始只是漫无目的地翻。
老楼、旧街口、雨夜路灯、居民区巷子、夜市边缘、城南老街……屏幕上一张一张照片掠过去,没有一张和梦里完全一样。
可他并没有因此停下来。
像是只要继续找,总会在哪一张图里,看见那盏旧街灯,看见灯下那把黑伞,看见她回头时安静的眼睛。
他一直找到很晚。
中途母亲来敲过一次门,问他在做什么。顾沉舟说在查资料。母亲没有多问,只提醒他早点休息。
门关上后,房间重新安静下来。
屏幕光映在少年清隽的脸上,把他眼底那点过分专注的情绪照得无处可藏。
凌晨时分,他终于把电脑合上,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。
没有找到。
什么都没有。
现实世界干净、清晰、有逻辑,每一个人每一条街道都可以被命名、被归档、被查证。可偏偏昨夜那个让他心跳失序的姑娘和那条街,像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。
顾沉舟低头打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,在第一页下面又写了一行字。
“白天什么都找不到。”
写完以后,他盯着那七个字,忽然觉得胸口发闷。
说不上多难受,却有一种很长的下坠感,像你明明刚刚看见过什么很珍贵的东西,一睁眼,它却从整个世界里消失了。
他第一次明白,原来一个人可以因为一场梦,在白天里感到失落。
不是因为梦太美,而是因为现实里没有她。
那晚顾沉舟比前一夜更晚睡。
睡前他把窗帘拉开一半,能看见远处城市的灯火。少年人的心事被压在层层克制下面,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,只有攥着被角的手指比平时更紧一点。
他在黑暗里睁着眼,第一次认真地期待一件从前不屑期待的事——
希望今晚还能再梦见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