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章 只有梦会重复
只有梦会重复
顾沉舟在第三天晚上,重新梦见了她。
不是相似的人,也不是模糊的影子。
就是她。
梦一开始,他先听见了水声。
不是下雨的声音,而是水壶烧开以后,壶盖轻轻震动的细响。接着是瓷碗碰到桌面的声音,很轻,很近,像有人在一间很小的屋子里慢慢生活。
顾沉舟睁开眼时,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狭窄却整洁的厨房门口。
墙砖已经有些旧了,边缘泛黄,窗户半开着,外面吹进来一点夜风。台面上放着洗好的青菜、切到一半的姜,还有一个边缘磕掉了一小块的白瓷碗。日光灯不算亮,把整个空间照得带一点暖黄。
她就站在灶台前。
头发松松束在脑后,露出白净细长的脖颈。她穿着一件浅灰色家居衫,袖口挽到手肘,正在低头切姜片,动作很熟练。
顾沉舟站在那里,甚至来不及惊讶,心里先猛地一松。
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的气,终于在确认某件事以后,得到片刻呼吸。
原来她不是只有一次。
原来她真的还会出现。
这一次他没有像上回那样失神太久,几乎立刻朝她走过去。
“是你。”
他的声音里有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急。
姑娘切姜的手停了一下,偏头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还是安静的,可比第一次更自然,像他出现在这里本就是理所当然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顾沉舟心口一热。
这三个字太短,却让他有种说不出的错觉,仿佛自己真的跨过很长一段路,终于到了某个该来的地方。
“这里是哪里?”他问,“你是谁?”
她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把切好的姜放进滚水里。热气很快升起来,带着辛辣又温暖的气味,在狭窄的厨房里慢慢散开。
“你上次还是没赶上。”她说。
顾沉舟皱了皱眉:“什么没赶上?”
“雨停的时候。”
她把火调小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“你总是差一点。”
顾沉舟不明白。
梦里的每一句话都像有来处,却又偏偏缺了最关键的解释。他看着她的侧脸,那种熟悉感比上次更强,强到连她低头时睫毛垂下的弧度都让他觉得心里发紧。
“我们以前见过?”
姑娘抬眼,沉默地看了他几秒。
“你希望见过吗?”
顾沉舟被她问得一怔。
希望吗?
当然希望。
可这答案太直白,顾沉舟从小就不习惯把最真实的情绪摊开给别人看。哪怕梦里的人不算“别人”,哪怕她让他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亲近,他还是在那短短几秒里迟疑了。
姑娘却像已经知道答案似的,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下来,连灯光都像变暖了一点。
“你看,”她说,“你又慢了一步。”
顾沉舟忽然有点恼。
不是生她的气,而是生自己解释不清的慌乱。他往前站了一点,几乎要走进灶台那片热气里。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他盯着她,“你叫什么?”
她没有回答,只是拿勺子轻轻搅了搅锅里的水。姜片随着细小的水纹转动,热气一阵一阵扑出来。
“你很想知道?”
“想。”
这次他答得很快。
她看着他,眼神很轻,像是有一点说不清的叹息。
“可你现在知道了,也记不住。”
顾沉舟皱眉:“为什么?”
姑娘正要开口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,像有人从狭窄的楼道里跑过去。紧接着,外面有小孩笑闹的声音,楼上还传来拖椅子的摩擦声。
那一瞬间,顾沉舟意识到这不是一幅悬在半空的梦景。
它有楼道,有邻居,有厨房,有生活的声响。
它真实得近乎残忍。
而他站在这里,像一个闯入别人生活的外来者。
“你住在这里?”他低声问。
姑娘把火关了,从柜子里拿出白瓷碗,把锅里的姜水慢慢盛出来。
“大概吧。”
顾沉舟第一次从一个答案里听出这样明显的含糊。
他还想问什么,她却端着那只碗转过身,朝他走过来。
碗里热气腾腾,姜的味道更浓。她走得很近,近到顾沉舟能看清她眼下极淡的疲倦,也能闻到她身上很干净的味道,不像顾家那些昂贵香氛,更像洗净的棉布、夜风和一点点皂角的清气。
“又没睡好吗?”她忽然问。
顾沉舟愣住。
这句话太过自然,像是她已经问过很多次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每次来,眼睛都很累。”
她把碗递给他,动作平稳,“拿着,虽然你喝不到。”
顾沉舟几乎是本能地接住了那只碗。
碗沿温热,热度竟然真实地落在掌心里。他低头看着那点蒸腾的白雾,心跳忽然乱了一拍。
他在梦里,第一次碰到这么具体的温度。
“为什么喝不到?”
姑娘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,眼神里带一点很轻的怜惜。
顾沉舟忽然不想再问那些绕来绕去的问题了。
他想留下来。
哪怕只是站在这里,看她在这间旧厨房里切姜、烧水、说些听不懂的话,也比回到那个过分整齐、什么都不缺却总是很冷的顾家好。
“我还能再来吗?”
他问得很轻,可那语气里藏着的认真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姑娘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直接说能,也没有说不能。
“如果你记得住,”她说,“就还能来。”
顾沉舟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碗。
“我记得住。”
这句话他说得异常笃定。
姑娘眼里像是浮起一点笑意,又像有更深的情绪轻轻沉下去。她抬起手,似乎想替他拨开额前一缕头发,可手刚伸到一半,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很大的风声。
老旧的窗框被吹得轻轻一震,灯光闪了一下。
顾沉舟心里骤然一沉。
又来了。
那种梦要结束时才会出现的失重感,又一次无声无息地漫上来。
“等等。”他几乎是立刻开口,“你还没有告诉我——”
“顾沉舟。”
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。
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竟然比任何人叫他都更轻、更慢,也更像真正在叫“他”这个人,而不是顾家那个需要被培养成器的名字。
顾沉舟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她认识他。
她真的认识他。
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几乎忘了呼吸。可下一秒,窗外那阵风更大,热气、灯光、厨房、她的脸,全都开始像被水浸开一样模糊。
“你叫什么?”
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,“告诉我!”
姑娘站在渐渐发白的光影里,看着他,唇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她像是说了一个名字。
可顾沉舟没听清。
或者说,梦不允许他听清。
下一秒,他从床上猛地坐起来,天还没亮,窗外是一片灰蓝色的凌晨。
房间里安静得可怕。
顾沉舟坐在原地,呼吸急促,掌心还保持着刚才端碗的姿势。那温度已经没有了,可他的手指竟然还在微微发烫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,胸口剧烈起伏。
差一点。
又差一点。
他明明感觉自己已经碰到真相边缘了,却偏偏在最后一步被硬生生推回现实。
顾沉舟掀开被子下床,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,就快步走到书桌前,翻开笔记本。
他握着笔,飞快写下这一次梦里的所有细节。
“第二次。”
“厨房,姜汤,旧楼,有邻居声音。她知道我的名字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住了。
他明明记得她最后像说了自己的名字,可那个音节仿佛在醒来的瞬间就被什么抹掉了,只留下一点朦胧的回响,怎么抓都抓不住。
顾沉舟皱着眉,用力回想,太阳穴都隐隐发胀。
没有。
还是没有。
他最后只能在下一行重重写下:
“她差一点告诉我她是谁。”
写完以后,他垂着眼坐了很久。
天一点一点亮起来,窗外有鸟鸣,顾家的佣人开始在走廊里走动,新的一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准时开始。
可顾沉舟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变了。
如果说第一次梦见她时,他还可以把那解释成偶然的心动和荒唐的巧合;那么第二次梦里她叫出他的名字以后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这个世界上,只有梦会重复。
可如果同一个人、同一份熟悉、同一种牵引反复出现,那它还只是梦吗?
顾沉舟合上笔记本,第一次在心里生出一种近乎隐秘的、顽固的念头。
总有一天,他会找到她。
不管她是在梦里,还是在现实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