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赌
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赌
第二次通话失控之后,林晚有整整一周没有再出现。
顾沉舟白天照常工作,照常开会,照常在所有人面前保持那个近乎无懈可击的顾家继承人形象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一周里每到夜深,他都会下意识醒来一次,然后在短暂的清醒里本能地等一会儿。
等她。
可梦没有来。
她像是故意退开了。
这种退开比争吵更让人难受。
因为它让顾沉舟不得不承认,自己那晚的失控确实把什么东西推远了。也许梦境本身不会真的因为情绪就切断,可至少,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继续在下一次夜里平静地出现。
顾沉舟开始更用力地往现实里找。
这一次已经不是循序渐进的扩大,而是近乎强行往前推进。
原本只做试点的旧城区数据整合项目,被他要求提前扩面;本来只在城南铺开的社区接口,被直接压缩流程,要求在两周内把另外三个片区并上来;原先只是整理居民服务记录和药店流动清单的工作,也被额外要求接入一批更加零散的夜班兼职、便民配送和社区护理人员资料。
这些动作单独拆开看,都不算出格。
可一旦集中在同一个时间段里发生,就足以让任何稍微懂行的人察觉出异常。
顾氏内部先有了声音。
“顾总最近是不是太关注这块了?”
“一个民生试点而已,没必要压这么快吧。”
“钱不是这么烧的。”
“对外当然好看,可这项目短期回报太弱,投入和优先级不匹配。”
这些议论最开始只在项目组和中层之间转,后来慢慢也传到了更上面。
顾沉舟全都知道。
他只是没停。
程野是最先忍不住来找他的。
那天下午,顾沉舟刚从一场内部评审会出来,西装外套还没脱,程野就直接推门进了办公室,脸色比平时难看许多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顾沉舟正在看文件,头也没抬:“如果是项目推进,去找项目组。”
“你少给我装。”程野走到桌前,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预算调整表拍在桌上,“你自己看看,这还叫推进?这叫拿顾氏的钱和渠道陪你发疯。”
办公室安静了一瞬。
顾沉舟这才抬起眼。
“说完了?”
程野被他这副冷静样子气得更厉害:“顾沉舟,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。你最近调的人、压的流程、额外开的权限,全都不是一个试点项目该有的级别。你要真有商业目的,我还能帮你往回圆,可你根本不是。”
他盯着顾沉舟,声音压低了些:“你就是在找她。”
顾沉舟没有否认。
这种沉默比承认更麻烦。
程野看着他,半天才吐出一口气:“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吗?说你这两个月像变了个人。以前你再怎么狠,都是为了结果。现在你像是在拿结果给别的东西让路。”
顾沉舟把文件合上,语气依旧很平: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你要是真有数,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。”
程野扯了扯唇角,笑意却冷,“沉舟,你有没有想过,万一最后她根本不在这些地方,万一你找错了方向,万一你花掉这么多成本,只是为了证明一个梦是真的——你拿什么收场?”
顾沉舟看着他,几秒后才开口:
“那就继续找。”
程野一下子没接上话。
“继续扩大范围,继续筛。”顾沉舟说,“如果城南没有,就去城北、城西、旧工业区、城中村更新边缘。她一定在现实里活着,不然梦不会给我这些东西。”
“你凭什么这么笃定?”
“因为她本来就存在。”
顾沉舟说这句话时,语气轻得近乎没有起伏。可恰恰是这种平静,让程野后背无端生出一点寒意。
他忽然意识到,顾沉舟已经不是简单地在坚持。
他是在拿这件事,支撑自己整个人继续往前。
“你这样下去,早晚会出问题。”
顾沉舟没说话。
程野盯着他,最后还是把那句更重的话压了下去,只低声骂了一句:“你真是疯透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又停住,没回头:“我不拦你,但你最好记住,集团不是你一个人的梦。”
门关上以后,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顾沉舟坐在原地,目光停在那张预算表上,久久没有动。
程野的话并不新鲜。
类似的提醒,这些天他已经听过不少。祖父那边开始旁敲侧击,董事会里有人问他为什么忽然对一块低回报的项目这么上心,连母亲都在某次家宴结束后,站在车边轻声问了他一句,是不是最近太累了。
他们都觉得他在做一件不值得的事。
或者说,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对他意味着什么。
顾沉舟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。
傍晚的京城正亮起灯。高楼、车道、玻璃幕墙、广告牌,一层一层铺开,像一张被精心搭建过的巨大网。站在这里,顾沉舟本该比任何人都更知道,现实世界怎样运转,代价怎样计算,资源该如何使用才最有效率。
可问题在于,她从来就不在效率里。
他少年时第一次心动,不是因为看见了一个符合条件的对象。
他二十八岁仍然放不下,也不是因为这件事划算。
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,自己有些东西从十六岁那年就已经交出去了。
到今天,那部分东西从来没有回来过。
当天夜里,顾沉舟回了一趟顾宅。
祖父临时让人叫他过去,说有几件项目上的事要谈。其实大家都明白,真正要谈的远不止项目。
书房里还是老样子。
厚重、安静、昂贵,连空气都像经过精确修剪。祖父坐在桌后,茶已经泡好,翻着一份顾氏近期重点项目汇总。顾沉舟进去后,他并没有立刻说话,只示意他坐。
过了片刻,老人把手里那页纸放下。
“旧城区那几个项目,你最近盯得太紧了。”
顾沉舟神色不变:“有必要。”
“什么必要?”祖父抬眼看他,“顾氏做项目,不是为了你个人的兴趣。”
这句“个人兴趣”说得极轻,却已经带了明显的敲打意味。
顾沉舟沉默两秒,才淡淡道:“它会有价值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以后,也不是报表上的包装价值。”祖父看着他,目光一如既往锋利,“我问的是,你为什么突然非要把这件事推到这种程度。”
书房里一时安静得只剩茶水热气。
顾沉舟看着桌面,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不可能说梦,也不可能说自己花这么大代价,是为了找一个十六岁时梦见的人。
这样的理由说出来,只会让所有人更加确信他失了分寸。
“我有我的判断。”
最后他只说。
祖父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冷笑了一下。
“判断?”
“沉舟,你这些年做得最好的一点,就是不让情绪进决策。可你最近的做法,恰恰像极了被某种情绪推着走。”
这话太准,准得像一下子剖开了最不该被碰到的地方。
顾沉舟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。
祖父声音不高,却压得很稳:“我不管你最近到底在执着什么,但顾家不养没有边界的继承人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空气像一下子冷了几分。
顾沉舟抬起眼,看向祖父。
很多年里,他都是按照顾家要求长大的。克制、优秀、稳定、知道轻重。他很少在这种场合里真正违逆长辈,因为那没有意义。
可这一刻,他忽然很清楚地知道,自己不可能退。
“如果边界的意思是,让我明明知道她就在现实里,却装作看不见,”他声音很低,“那我做不到。”
祖父目光骤沉:“她?”
顾沉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。
可既然已经到了这里,他反而没有再退回去。
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最后,老人盯着他,语气一点点冷下来:“为了一个女人?”
顾沉舟没有说是,也没有说不是。
可他的沉默已经给了答案。
祖父看着他,像是第一次真正感到失望:“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?”
顾沉舟神色不动:“像什么?”
“像一个把自己的未来,押给幻觉的人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时,顾沉舟本该反驳。
可奇怪的是,他没有。
因为连他自己都知道,从外人看来,这件事确实像极了幻觉。
梦、线索、雨夜背影、一个始终差一点的名字。
他能拿出来证明的东西几乎没有。
可也正因为如此,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,自己不能退。
一旦退了,这件事就会被世界彻底归档成“你少年时做过的一场荒唐梦”。
他等了这么多年,找了这么多年,不可能允许它被这样定义。
“如果是幻觉,”顾沉舟终于开口,嗓音平静得近乎冷,“那我也认了。”
祖父盯着他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你说什么?”
顾沉舟看着对方,第一次把那种埋了十几年的固执,完整地说出来。
“为了她,我什么都愿意赌。”
书房里一瞬间静得可怕。
连茶杯热气仿佛都停了一下。
祖父眼里的失望在那一刻彻底变成了冰冷:“顾沉舟,你最好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拿什么赌?”
顾沉舟没有立刻回答。
窗外夜色很深,顾宅庭院的灯照在玻璃上,映出他如今已经彻底长开的侧脸轮廓。二十八岁的顾沉舟,终于不再像那个坐在窗边听雨的少年。可某种更深的东西,却从来没有变过。
“拿我能拿出来的所有东西。”
他说。
这句话太轻,轻得几乎没有情绪。
可也正因为这样,才更像真正的决定。
祖父没有再说话,只看了他很久,最后冷冷丢下一句:“你出去。”
顾沉舟起身,没再多说,转身离开书房。
门在身后合上时,他听见里面茶杯碰到桌面的声音,很轻,却带着明确的怒意。
走出顾宅时,外面又下起了雨。
雨不大,却很密。顾沉舟站在台阶上,没有立刻让司机把车开过来,只一个人看着庭院尽头被雨打得发亮的石灯。
很多年前,他十七岁生日那晚,也是在这样的夜里,把那张写着“如果你是真实存在的,我总会找到你”的纸片攥在掌心里。
转眼已经过去这么多年。
人长大了,身份变了,手里的筹码也越来越重。可他最终还是走回了同一个地方——
为了她,赌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不值得的答案。
这条路听上去太傻,太像少年人才会做的事。
可顾沉舟站在雨里,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后悔。
他只是忽然很清楚地明白,如果这一次自己真的停下来,往后余生很多年里,他都不会再有机会这样不顾一切地去找同一个人了。
回到车上以后,司机问他去哪儿。
顾沉舟报了住处地址,又在车开出去几分钟后,忽然低声补了一句:
“明天早上,把城南旧区那几家社区药店和便利店的详细名单给我。”
司机怔了一下,立刻应声:“好的,顾总。”
车窗外雨线连成一片,城市灯火在其后被拉得模糊。顾沉舟靠在座椅里,闭了闭眼,耳边却又一次响起林晚在梦里说过的话:
别那么用力。
会把自己弄坏。
他知道她是对的。
可问题在于,他已经做不到不用力了。
这么多年,他所有的克制、理性、分寸和算计,都只是在把这股力往更深处压。压到今天,它终于还是穿透了所有表面的平静。
车驶过高架时,远处城市的光影在雨里碎成一片又一片。
顾沉舟睁开眼,看着那些被雨水打散的灯,忽然低低笑了一下。
极轻,也极短。
像终于承认了什么。
他早就输了。
从十六岁第一次梦见她起,他就已经把自己押了进去。
现在不过是把这场赌局,正式摊到现实里。
那天夜里回到住处,顾沉舟没有立刻睡。
他走进书房,翻开笔记本,在最近那页“第二次通话失控”下面,又慢慢写了一行字。
“如果世界非要我在现实和你之间做选择,那我就把现实也变成找你的工具。”
写完这句,他停了很久,最后又补上一句。
“为了你,我什么都愿意赌。”
笔落下去的时候,窗外的雨正敲在玻璃上。
一下一下,像很多年前那个盛夏夜里,落在少年顾沉舟窗前的第一场雨。